暮春的雨丝总爱在午后来访。教室窗棂上凝着薄雾，将四月的阳光滤成碎金，斑斑驳驳落在作文本的空白页。我摩挲着钢笔帽上的雕花，看榆钱儿乘着风，在玻璃外跳起回旋舞——那些打着转的绿蝶，原是大自然未写完的句读。

纸面忽而漫开一片洇墨的云翳。抬头时，油纸伞的竹骨正缓缓撑开暮色，伞沿垂落的雨帘后，浮出半张沾着春露的面容。那眉眼分明是工笔绘就的，眼尾斜斜飞入鬓角，倒像是从《饮水词》里裁下的半阙冷香。这便是张智华先生，被我们戏称为"作文兽"的奇人。他抬手接住飘零的榆钱，青衫袖口便染了三分草色："此物可入'萧'韵。"

自此，我的文字便与这位异人有了说不清的纠葛。先生总揣着个锦色布囊，里面装着各色笺纸：云母笺染着烟霞，松花笺凝着苔痕，最奇的是素雪笺，对着月光能现出冰裂纹。那日紫藤垂瀑，他蹲在满地落英间，将残瓣拼成词牌形状。"来布个'采桑子'阵。"他忽将朱砂笔塞进我掌心，笔杆尚带着体温。我们跪在花影里编排平仄，黄鹂掠过时抖落的露珠，倒成了词句间滚动的韵脚。

立夏之日去江滩观潮，先生月白长衫被江风灌满，像张鼓动的帆。他忽从袖中抖出个青瓷酒盏，舀起半瓢浊浪："作文如煮酒，需三沸方成。"浪沫在斜阳里迸裂成虹，我们赤足追着碎玉奔跑，贝壳在趾缝间吐露深海的隐喻。他突然驻足，放大镜对准礁石缝隙："看，这只'诗眼'在蜕壳。"众人哄笑中，他真从牡蛎里剥出粒珍珠，对着暮色吟道："半世浮萍随逝水，一宵冷雨葬名花。"

最难忘深秋的猎字夜课。先生带我们潜入银杏林，南瓜灯在掌心摇晃，将满地金叶焙成暖黄。他抚掌而歌"谁念西风独自凉"，尾音惊起栖鸟，扑簌簌抖落满天长短句。我弯腰拾叶，叶脉间竟真有朱批："此叶宜作《减字木兰花》笺。"月光在枝桠间穿梭，将我们的影子绣成满地簪花小楷。

冬至赠我冻石印章那日，檐角冰凌垂着透明的词牌。先生呵气化开砚中寒玉，教我以雪水研墨："文字需带三分霜气，方能照见真心。"炭盆里，旧稿上的败笔蜷成灰蝶，绕着"冷处偏佳"的印文起舞。忽闻冰柱坠地清响，他掀帘笑道："此声可抵半阕《梦江南》。"

今春整理旧稿，忽见页脚蜷着墨色小兽，茸尾扫过之处，稚嫩字句竟泛起泠泠清辉。原来先生说的"文心豢养术"并非虚言——那些踏雪寻韵的清晨，枕石听涛的晌午，与文字共舞的夤夜，早将诗魄种进我们的骨血。就像他常说的："别有根芽，不是人间富贵花。"这沾染了墨香的青春，原是世间最矜贵的词牌，需用一生光阴来吟咏。

暮色又染窗棂时，我总疑心能听见锦囊开合的窸窣。或许某日推窗，又能见油纸伞下游出一缕墨魂，伞面上还沾着前朝的雨。

（来源：创意写作国际班书院/作者：艾米）

责任编辑：文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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