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像融化的铅水，顺着玻璃窗淌进来，照着书房里的一切。窗台上的多肉耷拉着叶片，连太阳花都垂着脑袋。老槐树的浓荫里，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蝉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，声响裹在热浪里，闷得人胸口发沉，这正是个讨厌的正午。

“吱呀”一声，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，“儿子！我同事今天给我推荐一本好用的教辅，我去书店看看，你在家要好好做作业！”说着就出了书房，出了客厅，出了家门。

书桌的角落里，各科的教辅练习册已经堆到半尺高。我握着笔对着作业本上的几道几何题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，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。“哎——”我把笔往桌上一搁，长叹一声，声音闷得像天边滚过去的雷，“我还要写到什么时候……”忽然心生一计，我眼睛一亮！从抽屉最里面抽出一本藏了好久的《军事文摘》，往作业本底下一塞，偷偷翻开，我一下子就钻进一个清凉的世界：M1“艾布拉姆斯”主战坦克的履带碾过沙漠，福特级航空母舰的甲板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，EA-18G“咆哮者”电子攻击机掠过低空，机翼划破云层……桌上，闹钟指针嘀嗒走着，我全然没察觉时间正一分一秒从纸页的缝隙里溜走。

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，“嗒、嗒、嗒——”几声清脆的高跟鞋声顺着地板传过来，像小石子轻轻敲在我后背上。我猛地一哆嗦，还没来得及把书塞回抽屉，妈妈已经站在书房门口。她手里的袋子敞着口，里面躺着一本封面鲜亮的教辅，崭新的纸张散发出淡淡的墨香。“这本书叫《初中必刷题》，我在书店翻看了的，很贴合你。”她的声音落在我耳朵里像一记沉实的重锤，重重砸在发烫的地板上，“来，你好好收着，每天抽时间练几页，基础打扎实了才好。”她把书轻轻放在我摞得高高的作业本旁边。

“您看窗外……太阳很行……”我把那本军事杂志往胳膊底下又压了压，皱着眉嘟囔，“可是……这怎么行呢？我今天的课堂作业都还没写完，哪里挤得出时间做新的教辅啊……”

妈妈的眉头轻轻皱起来，攥着松松的拳头，眼神里盛着沉甸甸的我熟悉了很多年的期望。她往前轻轻跨了一步：“现在多练点题，把分数提上去，将来才能考个重点高中，顺顺利利上个名牌大学，以后的路才能走得顺畅，你才能有更多选择的余地啊！”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
我噘起嘴，脸颊涨得发烫，满心的委屈堵在喉咙口，眼睛直直盯着她：“妈妈，您别总跟我讲大道理了，我今天写作业写得头都晕了，真的不想再额外刷题。”

“你……你这孩子这么不懂事么？”妈妈的脸色沉了下来，牙齿轻轻咬着下唇，捏着袋子的手指微微用力，塑料袋被捏出“哗啦哗啦”的轻响，眼底的光仿佛细而锐的针，轻轻扎过来。

我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上来，“唰”地从椅子上站起身，胳膊肘带得桌沿猛地一晃。“啪”的一声，那本半藏在作业本底下的《军事文摘》直接滑出来，“啪嗒”一声摔在冰凉的地板上。书页散开，刚好停在航空母舰的彩页上。我像根忽然僵住的石碑，直挺挺立在书桌前，嘴唇微微张了张，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，连耳尖都在发烫，闭着眼准备迎接她接下来的责备。

妈妈走过来，弯腰捡起那本书。她的指尖在印着坦克的封面上顿了一秒，抬眼扫过僵在原地的我，没说话，指尖一页一页慢慢撕下去。印着战机的纸页变成细碎的纸屑，像小小的白蝴蝶打着旋儿，一片一片飘落在地板上。“你看闲书倒是挺投入，有这个精力放在做题上，成绩早就上去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怒气。

我看着满地飘飞的纸屑，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样子，心里又酸又疼，所有的委屈一下子冲破了嗓子眼，我大声喊出来：“你太不讲道理了！那是我攒了好久零花钱才买到的书！”我伸出手，想去接住那些还没落地的纸屑，指尖只抓到几片薄薄的、带着墨香的碎纸。

“啪！”一声脆响。巴掌落在脸颊上，麻意和热意顺着皮肤一下子漫开……妈妈的手顿在半空中，她猛地转过身，快步走出书房，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，没有回头。只剩下桌上那本崭新的《初中必刷题》，和满地散落的、带着彩图的纸屑。

我像被钉在原地，脸颊的热散不去，耳朵里嗡嗡的。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叫，一声接一声地叫。书房静悄悄的，我听见妈妈站在门外，轻轻吸了吸鼻子。蝉鸣依旧，书房里笔尖轻轻落在作业本上。

（来源：创意写作国际班书院/作者：郝文博）

责任编辑：文禾

支付宝

微信